微笑的哀悼

电影《小公女》里「微笑」借宿旧友一路被婉拒,旅程成了对天真已逝的哀悼。借布莱克《天真与经验之歌》辨别经验之后的两条路,被劝退,或穿过去抵达更高的天真。

第一次看《小公女》这部片子是2022年,那时整个人正处在低谷期。往后起起伏伏,没了瘟疫之年的煎熬和彷徨,但它却长久萦绕着我。

约翰·埃弗里特·米莱《奥菲莉亚》
约翰·埃弗里特·米莱《奥菲莉亚》,1851–1852 年,布面油画,泰特美术馆

电影讲的是一个叫微笑的女人的故事,在我看来,一个关于哀悼的故事。微笑靠三样东西活着,威士忌、香烟,还有男友。新年刚过,房租涨了,烟和威士忌也涨了,她日薪却纹丝不动。于是,微笑放弃了固定的住处,拿着一本旧联络簿,一个个去找当年乐队的旧友借宿。

微笑第一个去找的是当年乐队的贝斯手文英,她在写字楼里有份体面工作,身体却得靠打吊针硬撑,她以睡眠浅为由,连门都没让微笑进,第一道门,就在脸前轻轻合上了。

之后,微笑挨个去找了乐队的键盘手贤贞、鼓手大龙、主唱禄易、吉他手正美。但一圈走下来,当初的好友,有的在婆家看人眼色,有的为房贷嚎啕大哭,有的拿她当结婚对象,有的嫁入豪门,每个人都有过不去的坎,或是不想被打破的体面,没有一个人能收留她。

她去时大概想找回旧日的什么,可每开一扇门,看见的都是故人的遗迹。电影里的这些时刻,微笑总是长久地、沉默地凝视着他们,然后用自己仅剩的东西,身体的劳作,去回报他们短暂的收留。她默默帮贤贞洗掉堆积如山的脏盘子;帮大龙把那些干涸的酱汁和外卖垃圾一点点清理干净;哪怕正美用阶级的傲慢羞辱她,她也在离开前,把厨房擦得反光,把汤熬好。

天真堕入经验,是伊甸园神话以来的古老母题。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写过一本《天真之歌》,后来又写过一本《经验之歌》,合成一册,题作《天真与经验之歌》。

布莱克翻转了天真与经验,天真再不是简单的善,经验也再不是单纯的恶,人真正要去的地方,是穿过经验之后抵达的某种更高的天真,而非缅怀原初那种懵懂的天真。

当年乐队的旧友和微笑的分别,不在某些人还天真、某些人已世故。他们都早已不天真了,都被经验过了手。分别在于,如何经历天真的失去。这是一段哀悼之旅。

旧友们都被经验劝退了,在写字楼里、在房贷里、在催婚里站住也困住。微笑也一样,只是未曾被经验完全占据。

后来药也涨价了,微笑干脆停了治疗,一头黑发就这么白了下去。酒吧里那杯威士忌涨到四千韩元,她不抱怨,也不局促,在吧台上把四张一千韩元的纸币张张码齐,那杯酒还是要护住。

我偶尔会想,天真缘何惹人贪恋,哀悼又为什么总伴随着哀伤,甚至组成它的汉字也暗示了这种联系。

细想,哀伤的不是失去,失去早就发生了。哀伤的是,承认它已不在,这是残酷的。

而拒绝承认失去,仍处于原初天真的人,善待了自己,省了戒备的力气,不必承受现实的落差;也善待了别人,他认定对方是某个样子,认定事情会往好里走,这份认定有投射的成分,未必对得上真实的你我,被想象成一个更值得的人,到底还是受用的。

当然,这种不设防的相信本身干净,不因为掺了投射就不纯粹。

电影的最后,首尔入夜,高楼林立,汉江边一块荒草地上,微笑支起一顶小帐篷,里面亮起一点黄光。我想起过去遇到的一些人,经过了经验,却仍愿意用出自善意的真诚与盼望,去回应大部分出自投射的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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