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尽女人幻想的书,福楼拜一八五七年就交了卷,后来戈吉耶把艾玛的姓氏铸成一个词,名曰包法利主义(bovarysme),意思是人把自己设想成不同于其所是的能力,从此这项全人类的本事,就用一个外省医生太太的名字来称呼。

艾玛的幻想是一份要靠别处来兑付、把想象泼向外面、永远嫌对象太小的心气;我心里典型的男人幻想正相反,它是一份拒绝现实裁决,永远无需兑现就已饱满的底气。它不下场,不自省,不感伤,不魔怔,长在平常日子里。
写尽男人幻想的那本书,我找了很久,没找到。堂吉诃德,真去冲了风车,下场了,落选。于连,野心家的命根子是兑现,他一直都在往上爬,落选。地下室人,太清醒,把自己当众拆穿了,落选。拉斯柯尔尼科夫,确信超人有权越界,把自己当作拿破仑,结果杀人案发,不过是个发着抖的普通人,落选。弗雷德里克,福楼拜另一部作品中的男性主人公,离得最近,可他骨子里是艾玛那一路,感伤,落选。
这个空缺不能怪文学史偷懒。艾玛这类人物当主角,一定程度上靠的是她受苦,受苦唤起共情,读者才肯一路陪下去;而我要找的这个人不受苦,苦都让身边的人替他受了,他自己只负责得意,这样的一个人放在主角位子上,读者只想打他。作家们心里都有数,于是他在文学里领到的差事,从来是配角,丑角,反派。
狄更斯创作的邦布尔,形象深入人心,甚至这个名字进了词典,只是这类角色再没人往上写。一种生活里满地都是的人,文学里始终凑不出一个正经标本。
艾玛想要的从来不是哪个男人。修道院里读来的感伤小说给了她整个的对未来生活的想象,私奔,月光,激情的至高时刻,她后半生等的只是这个想象的落地,罗多尔夫来可以,莱昂也可以。这种想象的生活不在眼前,此刻、此地、此人永远是错的,真正的日子在巴黎,在远方,在还没有到来的某个时辰。最里面一层,她爱的甚至不是情人,而是情人眼睛里那个被爱慕的自己。说到底,她咽不下“实有就是全部”这句话,眼前的一切拿去跟想象的生活比,永远差一截,她借债,偷情,到死都认定自己是被辜负的女主角。
艾玛的幻想跟男人的正好相反。她说,世界配不上我已经感受到的丰盈,此处,此人,此刻,全配不上;他说,我尚未向世界证明的卓越,因为尚未证明,所以保持无限;她把想象泼向外面,永远嫌对象太小;他把想象扣在自己身上,永远不被检验。
契诃夫,我心中描摹男人幻想的大师。不过他写的是群像,缺少一个足够典型的形象,而且俄罗斯的小公务员,身上的猥琐气总是很重。就像那个瘦子,老同学重逢,他先是眉飞色舞地摆自己那点小成就,一听对方官居三品,当场缩成一团谄媚。
得益于体制,中国的某些小公务员,我说的是类型,不是任何个人,似乎更加符合。他们不抱怨,不会跟某些盛年不在的男人那般不时在晚辈面前回顾光辉历史,或是在饭桌上感叹“我本可以”,他不叹,他正得意。他们有一个身份,旱涝保收,人家介绍他,头衔走在名字前头;他自己说起来那些宏大实体,比如党或是国家,跟说“我家”是一个口气;他的自信是当众的,旁人真信几分,饭桌上有人向他讨教人生,见了上头的不猥琐,见了下头的不张扬,毕竟这个身份人人认账,他犯不着跟谁比。
升官发财,他们当然也想。只是野心家非下场不可,他们不一定下场。战利品会到手,会贬值,会被比下去,而从没出过手的人,行情永远是满的。也不是清高那一类,众人皆俗我独醒,骨子里还是“实有配不上我”,归属艾玛那一系。他们谁也不俯视,他们融入,越流行的成功标准越受用,标准本身替他把自我感觉打足了。"我已经是了",比"我本可以"更满,也更空。
这份得意,让我想起茹尔丹。《贵人迷》1670年首演,写一个布商的儿子发了财,一门心思要做贵族,请来四位老师,学剑,学舞,学音乐,学哲学。哲学老师告诉他,人说话不是韵文就是散文,他大喜过望,原来自己说了四十多年的散文,竟然一直不知道。他喜的不是学问,是“散文”这个名目,一个空洞的名目就能把他喂饱。他不稀罕贵族的那份教养,也不稀罕那份趣味,他要的只是被人叫一声贵人。
这部剧的结尾,众人设局封给茹尔丹一个子虚乌有的土耳其爵位,叫“玛玛穆希”,他郑重其事地受了封。全场笑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不知道自己是笑话。而在他自己的账本上,他一直在赢,请得起四位老师,做得起绸缎衣裳,受得起土耳其大礼,每一天都过得像上升期。
值得一提的是,首演那晚,演茹尔丹的是莫里哀本人。莫里哀是巴黎殷实市民的儿子,父亲做宫廷的陈设生意,他一辈子靠路易十四的庇护吃饭,却始终是那个贵族世界既需要又轻看的戏子。他跟茹尔丹站在同一道门槛的同一边,那种被高一等的世界吸引、又被它挡在外面的滋味。只不过,茹尔丹幻想自己已经进入了贵族世界,而莫里哀把门槛连同门里门外的人一起搬上台,演给造门槛的人看,顺手把借钱不还的贵族多朗特也钉在上面。处境贴身,幻想隔世。
温尼科特有个概念,虚假自体(false self)。他把虚假自体排成一条由轻到重的谱系。轻的一端,它只是真自体对外的一副面具,替它应付礼节,真自体在底下照常活着。越往重走,假性自体越是盖住真自体,到最深一级,自己和旁人都把它当成了那个真的,真自体几乎窒息。
茹尔丹跟瘦子不一样。瘦子的底气要找一个可以俯视的人来撑着,遇上更高的就瘪,那是漏气。茹尔丹不用找人俯视,他的账本随时替他把气打足;饭桌上感叹"我本可以"的那种,那声叹息是事后追忆,是给漏掉底气补的一声响,也还是真自体在惋惜。
再回头看艾玛。艾玛的幻想虚假但不空心,她那团渴望真到肯拿命去换,真自体醒着,醒着才会痛。福楼拜写的那一对抄写员,布瓦尔和佩库歇也不空,他俩退休计划把天底下的学问挨门学过去,农业,化学,医学,史学,门门上手,门门砸锅,砸了锅换一门接着学。求知欲是真的,读书读得废寝忘食,只是他们把"读到了"当成"掌握了",福楼拜管这个叫愚蠢(la bêtise),愚蠢和空心是两种病。
写尽男性幻想的那本书要落在最重的这一头,他的得意是现在进行时,他不觉得自己被埋没,他觉得此刻正当时。虚假,但不漏气;空心,但绷得锃亮,旁人看着也信几分,因为底下已经没有一个会惋惜、会计较的真自体在拖后腿。别人过成灾难的日子,他能过得心满意足,这样的人不痛,不闹,不留话,作家没处下笔。
福楼拜书里倒是有一位包法利先生,夏尔,乡下医生,全书里最没有幻想的一个人,艾玛死后他翻出那些情书,连恨都没能组织起来。这个名字就这样让他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