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修斯是史诗奥德赛中的英雄,特洛伊战事结束,他启程回家。海路不过数周,他走了十年。十年里有波塞冬,也有喀尔刻,也有卡吕普索。喀尔刻留他一年,卡吕普索留他七年。他不是回不去,是没有回。
这个归乡故事里最耐人寻味的,不是磨难,是延宕。一个刚从十年战事里走出来的人,身体还没有完全交还给自己。他需要一段海上的时间,把自己从士兵的躯壳里一层一层剥出来。漂泊是工艺,一个人经由它长成。
后来人把人二十出头到三十出头那一段称作奥德赛时期,用的就是这个典。
二十一世纪初,发展心理学给这一段年纪起了个学术名字,美国的专栏作家紧接着把它写进《纽约时报》,然后进入流行文化。
它能激起广泛共鸣某种程度上是因为当下时代的人生高度同构,人们得以共享一段奥德赛时期。大学毕业之后、婚姻与事业都还没有定型、整个人像在海上的年纪,身份悬浮,经济不确定,情绪也还没长好。
考研或是工作,躺平还是结婚,读博还是就业,各种岔路都通向未知。也许已经不再靠父母,但还没能真正靠自己;也许已经离开了学校,但还没能真正进入社会。
关于那一段年纪,奥德赛这个意向里抓得最准的,不是迷茫本身,是海。
但我越来越觉得,这个海不只属于那十年。
童年有童年的海,要在老师家长同伴的目光里一点一点拼出自己是谁。青春期有青春期的海,每一次升学离别都在提醒一种稳定即将失去,而新的稳定还不知道长什么样。成年之后有成年的海,配偶要选哪个,孩子要不要生,父母的衰老如何承接,职业在四十岁那一年要不要重来。老年也有老年的海,从社会身份中退下来之后,我究竟还是谁。
人生并不存在一个时刻,跨过去就一切定格、一切安稳。不同年纪的人之间相互遥望,总以为对岸的那些人已经上岸了,走近了才发现他们也在海上,只是船型不同,风向不同,要处理的浪头不同。
这是一个号称要信息平权,提供更多确定性的年代。表面看的确如此,张雪峰们能提供一个最保险的方案,预先把人生的岔路收窄,把未知压扁成可计算的概率。
而事实恰好相反。不确定性在以更高的速度扩张,连二十年前的工作今天还在不在都成了问题。悬而未决不是人生的某个中间阶段,它就是人生本身。
所以,奥德赛时期并不是那十年。那十年只是它第一次以最鲜明的形态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海一直都在那里。
话虽如此,但我仍偶尔产生“度过或正在度过奥德赛时期”的感觉。这个说法并不空洞,有的人已经从那段年纪里走出来,有的人还陷在里面。如果迷茫作为处境永远如影随形,那所谓的“度过”究竟是什么?
迷茫不会消失,消失的是人面对它的姿势。处境不可改变,姿态可以长成。
未长成的那一端更容易描述。未长成的人身上有一种特定的躁动,一种非要去别处不可的冲动。
包法利夫人是一个绝佳的样本。她嫁给了乡下医生,过上了世俗意义上安稳的日子,但她读了太多浪漫小说,无论如何忍受不了眼前这种扁平、沉闷、毫无戏剧性的生活。
她不是被某个具体的远方召唤而出走,是被眼前的庸常推出去的。先是精神上的出轨,然后是实际的越界,再到财务崩盘,最后是服砒霜自尽。
几十年前,兰波已经为它留下过一句更上口的话,真正的生活在别处。昆德拉后来把这个短语放在了一部小说的封面上。书里的主角是一个被母亲的爱与自身的浪漫幻觉双重驱动的年轻诗人,他相信真正的生活必在别处,在革命里,在远方,在他还没有抵达的某处。他为这个信念活,也为这个信念死。
昆德拉写这本书的时候四十岁,他在这个年纪终于有能力回头去祛魅那种抒情年代的冲动。他没有嘲笑它,他只是把它放在光下看清楚。
度过奥德赛时期的标志,或许是身上那股包法利式的不安分终于落了地。曾经那种非要摔门而出、非要奔赴别处方觉此生不虚的躁动不再迷住我,转而欣赏的,是一个人受得住苦、应得下难的定力。
细如针芒的不安受得住,深如渊海的巨痛也受得住;旬月之困应得下,经年之荡亦应得下。
受得住与应得下是两种能力。前者指向那些不可改变的事。父母的衰老,某些关系的终结,某种天赋的上限,时间本身的流逝。它要求一个人学会与疼痛共处,而不是把疼痛立刻转化为行动。
应得下指向那些还可以处置的事。一场危机的应对,一笔债的清偿,一场关系的修补,一次身份的转换。它要求一个人学会调度自己的资源,在不完美的条件下做出足够好的决定。
回头看“生活在别处”的盼望或是幻想,我更多是相逢一笑的。
因为没有人可以跳过奥德赛时期,在具备应得下和受得住的能力之前,人唯一能做的是相信“真正的生活在别处”,用这个信念把自己撑在海上。
而这两种能力只能靠时间长出来。疼痛只有承受过才知道自己原来能受;难事只有被应对过才知道自己原来能应对。一旦这两种能力开始长出来,那个信念就不再必要。不必摔门而出才能证明自己活过,在原地也能活。
奥德修斯漂泊十年之后终于回到伊萨卡。妻子珀涅罗珀迟疑着不敢相认。她设了一个只有真正的奥德修斯才能破的局。让仆人把他们的婚床搬出来待客。奥德修斯听到这话怒不可遏。
那张床他亲手造,床柱是院子里一棵活着的橄榄树,他当年把屋子建在树的周围,谁也挪不动那张床。珀涅罗珀听到这话才哭着认下了他。
这个细节之所以打动我,是因为它让我看到,海把一个人翻来覆去,把他身上所有不属于他的东西磨掉,最后还给他的,仍是那个扎根在泥土里、被屋子盖住、外人搬不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