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素与感伤

从席勒论素朴与感伤的诗出发,沿桑迪、策兰、荷尔德林直到蒙田,看感伤一端的人如何承受这一边的距离,又如何不戏剧化地工作一辈子。

席勒和歌德是挚友,1794 年起两人通信十年,直到席勒去世。席勒一直思考自己和歌德的差别在哪里,这些思考后来被写进《论素朴的诗与感伤的诗》。这篇论文把诗分成两种:一种本身就是自然,一种向往自然;前者叫素朴的诗,后者叫感伤的诗。

歌德这个人,在魏玛公国做大臣,管矿,管林,管剧院的排期,自家里的杂事也管,这些事在他手里没有等级差别,签一份矿区批文与写《浮士德》某段于他是同质的生活日常。

这是歌德的某种天赋。1792 年瓦尔密战役,他在场,夜里他对身边的人说,这一天,这一地,一个新的世界纪元开始了,说完他回去倒头就睡,第二天继续自己的事。1806 年他正式娶了同居十八年的克里斯蒂安娜·武尔皮乌斯,圈子里议论纷纷,他从不回应。

或许也是有意的。他晚年和秘书爱克曼谈话,说《维特》出版以来他只读过一次,后来再没翻开,怕回到写《维特》时那种病态的心境。

歌德也曾跟爱克曼谈起席勒,他的原话是:看到这样有天分的一个人,跟那些帮不了他的哲学思辨纠缠不休,让人难过。

席勒一辈子陷在感伤中出不来。他的论文分的是两种诗,我看到也对应着两种人,更确切地说,两种诗人。

他们写诗时做的事是一样的:把感受变成文字。区别只在素朴诗人写的时候不去想自己在写;感伤诗人想,而且因为想,连写这个动作也成了反思的对象。

席勒在书里描述素朴诗人时,带着仰慕。他们就在自然里,不需要去找。他同时看清楚一件事:感伤回不到素朴。一旦学会了反思,就不能再回去。

关于单向性,席勒看到了,后来彼得·桑迪把它推到了更远的地方。他写过一篇论文,题目叫《素朴的就是感伤的》,题目本身已经是结论。桑迪比席勒更悲观。席勒还希望感伤诗人朝素朴走,桑迪说素朴根本不在外面可以走的方向上;它就是感伤这一边的人为了认识自己而设立的对照。

桑迪本人的存在也证明了这一命题。1929 年,他生在布达佩斯的一个犹太家庭,1944 年纳粹占了匈牙利后,全家迁居苏黎世。他在瑞士读书长大,后来在柏林自由大学办了比较文学系,他研究荷尔德林,也研究策兰,两人都站在感伤这一边。

1971 年 10 月 18 日,桑迪来到家附近的哈伦湖,走进水里,终年 42 岁。他生前正在写一本关于保罗·策兰的书,尚未完成。两人是朋友,都是讲德语的犹太幸存者。1970 年 4 月,策兰在巴黎跳进塞纳河,比桑迪早一年半。

策兰一辈子用德语写诗,德语既是他的母语,也是杀他母亲的那种语言,他越往后写诗越紧,词与词之间断开的地方越多,到最后几乎不再让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留下来。跳河之前,他书桌上摊着一本荷尔德林传记,翻开的那一页有一句话他划了线。那句话的意思是,有时候这个天才会陷入黑暗,沉进他自己心里那口苦井。

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策兰终生与之对话的诗人。1802 年他从法国波尔多徒步走回德国,到家时已经精神错乱;1806 年被送进图宾根的诊所,医生说他活不过三年。第二年,荷尔德林被木匠恩斯特·齐默尔一家收留,在他们家一座塔楼的二层住了三十六年,直到死亡。

我有时候想感伤从哪里来。有个时髦的说法,DMN,默认模式网络过度活跃。据说有些人闲下来的时候这个网络反而最忙,反复跟自己说话,回放过去。但是有这点后见之明也没用,网络运转只是感伤的必要条件,而已。

桑迪、策兰、荷尔德林都没能抵达朴素,甚至没能在感伤这一边活下来。两个走进水里,一个住进塔楼三十六年。他们各自用一辈子承受这一边的距离。

我接触过不同地方的人,总体感觉美国人离素朴近一些,过日子不太回望,对生活之外的世界即或关注,也很少入戏太深。中国人离感伤近一些,他们要更确信,容易被代入比自己大得多,远得多的东西。

也有一些更珍稀的人。他们不归属席勒、桑迪那一类。同时,他们活在内里,不只活在外面,有自己的思想和感受。这不是因为想得多、读得多,是他们对世界的每件事都有自己的反应,这些反应一直在他们身上累积,变成对世界的理解。

席勒在文章的后半段,把这两种诗人推到底,推到两种心理性格。他把他们叫 Realist(现实主义者)和 Idealist(理想主义者)。他承认,这是一种根本的心理对立,只在极少数稀有的人身上化解。他对 Realist 写下这样一句:他在拥有,大地是他的,他的理智里有光,胸中住着满足。然后他写:Idealist 远没有这样好的命运。

蒙田在《随笔集》里有一篇写道,他想按斯多葛派的训练那样,每天默想自己的有限,可是做不到,注意力跑掉后,就开始想晚饭。他把这件事写下来。又把下一件做不到的事写下来。

就这样写了二十年,三大卷。他不在歌德那一岸,却也没有走到荷尔德林的极限。他在感伤这一边,不戏剧化地工作了一辈子。他书房梁柱上刻满古希腊罗马的格言。他自铸的座右铭是:我知道什么(Que sais-j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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