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之悦

一次听古典乐时预设脱落的经验,借亚里士多德的 eudaimonia 与康德的自由美,辨析那种无目的的、感受力直接碰到音乐的纯粹愉悦。

有一天听古典乐,听法变了。不是曲目的问题,也不是设备或心情,就是耳朵和音乐之间那层东西消失了。以前总有一层。有时候是努力,想跟上结构,怕错过什么;有时候是期待,提前把自己摆到一个准备被感动的位置上;有时候连名字都没有,只是一种模糊的服从感,觉得听古典乐就应该沉浸,于是沉浸了。

那天这些都不在了。音乐在响,我在听,中间没有别的。一种愉悦出现了,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轻,也比任何一次都干净。以前那种沉浸感是浓的、急的,像一阵被预约好的风,来得快,消散得也快。这次的愉悦不急着走,也不急着变成别的什么,它就待在那里,安静地持续着。

持续得够久,人就开始端详它。我发现自己在想这到底算什么。开心不太像,满足也不是,它不是因为我得到了什么才出现的,也不是某种焦虑消退后的余味,也不指向任何结果。最近的词是“幸福”,但一落到这个词上就觉得不对。

日常说的幸福,几乎都落在同一条弧线上。希腊人管这条线叫 hedonia,快感。结构很简单,匮乏在前,满足在后。饿了吃到东西是幸福,悬着的事落了地是幸福。日常语境里说“我很幸福”,多半在说的是这件事。但亚里士多德很早就指出,这条弧线不是幸福的全部。他用的词是 eudaimonia,词根是 eu(好)加 daimon(守护神),后来引申为一个人的内在本性。它指的不是一种感受,而是一个人的能力在恰当地运作。弹了二十年琴的人即兴演奏时手指恰好找到了对的乐句,那个瞬间未必有快感,甚至可能伴随着紧张和疲惫,但他的能力在充分运转,这件事本身就是好的。

我听音乐时的愉悦不落在 hedonia 那条弧线上,但也不等同于 eudaimonia,因为我确确实实在意识层面感受到了什么。更准确地说,我的审美感受力在某个时刻开始正常工作了,这本身就是 eudaimonia。那种愉悦,就是它工作时的感觉。

想到这里的时候,康德浮上来了。

康德在《判断力批判》里讨论审美判断时提出过一个说法,Zweckmäßigkeit ohne Zweck,无目的的合目的性。这个短语拗口,但它精确地描述了一件事。当你觉得一个东西美的时候,你不是为了任何目的才觉得它美。它不满足你的欲望,不证明你的品味,不回应你的需求。但这种感受又不是随机的,你的感受力确实在那个瞬间和对象之间发生了某种契合,这种契合没有目的,但它本身是“对”的。合目的,却无目的。

这恰好可以解释那天的体验。那种愉悦之所以干净,正是因为它不服务于任何东西。感受力碰到了音乐,仅此而已,中间没有目的在场。

然后回头看以前的听法,就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以前不是我在听音乐,是我在配合音乐,甚至在配合一个关于“懂古典乐的人”的自我想象。对“听懂”的期待,对“被感动”的自我要求,对某种文化身份的确认,这些东西附着在审美上面,但它们本身不是审美,而是心理需求。说得再尖锐一些,那不是我在听音乐,是我在听自己听音乐。

康德给这种状况提供了一个精确的概念框架。他把美分成两种。一种叫 freie Schönheit,自由美,不依附于任何概念和目的,不需要你把对象归入任何类别再判断它是否达标,它直接击中你。康德举的例子是花、鹦鹉和天堂鸟的羽毛、希腊风格的线描纹饰,以及无标题的幻想曲和全部无词的音乐。在他看来,不携带概念、不指向任何外在意义的纯音乐,是自由美最纯粹的载体。

另一种呢,叫 anhängende Schönheit,附庸美,依附于一个概念。你觉得它美,是因为你先认定了它属于某个类别,然后在那个类别的完善性标准下判断它是好的。以前我听古典乐的方式就是附庸美的结构。那些预设在音乐响起之前就已经到位了。我以为自己在体验音乐,其实在体验的是“我关于古典乐的期待”被确认的过程。

有意思的是,康德自己举的自由美的例子里就有无标题器乐曲。古典乐本来可以是自由美的最佳载体,前提是听的人不带着概念进去。而我恰恰带了一整套。

那天的变化,就是这组预设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落了。没有决定性的时刻,不是我宣布从今天起要纯粹地听音乐。更像是某个东西慢慢松动,在某次按下播放键的时候恰好掉了。预设掉了,感受力直接碰到了音乐。

康德说的自由美,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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