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用中文描述情绪,时常会语塞。就拿描述负面心情的词语来说,口语中就那么几个,难受、不爽、烦、不开心此类,太粗,说出哪一个都等于没说。更精确的词其实存在,古典文学里的怅惘、悻悻、怏怏、戚戚都是,但它们一旦出现在口头语中就显得端着,没人真的用它们描述自己此刻的感觉。
于是,想说明白一种心情的时候会发现手头没有合用的词,只能以“就是那种……”开头,接一段绕来绕去的情境描述,靠上下文把感受的轮廓围出来。更细的情绪词,被医学心理学的术语接管,“抑郁”“焦虑”“解离”这些词从日常词汇里被抠出去,变成了临床标签,但其实也挺模糊。
古希腊人不会这样。他们说愤怒,一口气有三个词。ὀργή 是针对具体个人的、可以被道理说动的愤怒,亚里士多德后来定义的那种“愤怒”用的就是这个词。θυμός 更接近血气,从胸腔里涌上来,和生命力是一体的,年轻人多一些,老年人少一些。μῆνις 最重,带着神圣的阴影。《伊利亚特》第一句就是“歌颂阿喀琉斯的 μῆνις”,那是一种会带来瘟疫、会让英雄隔绝于众人的深重怨怒,荷马用这个词的时候,在提醒听众这不是日常经验。
爱也分得细。φιλία 是朋友家人同胞之间带着长期性的依附,ἔρως 是让人失去自持的欲望之爱,στοργή 是父母对子女那种近乎本能的爱,ἀγάπη 在基督徒拿去翻译神对人的爱之前就存在,指一种不以对方吸引力为前提、出于选择的珍视。
怜悯有两个。ἔλεος 是看到别人遭受不应得的苦难时产生的带共情的痛感,悲剧引起的就是这种。οἶκτος 更接近哀叹,偏向外部表现,那种“啊,真可怜”式的、从旁观者口中发出的声音。
我喜欢古希腊,很大程度是喜欢古希腊人说话的精确。
二
它当然跟古希腊人生活状态有关系,公民政治的日常参与,要求对他人情绪状态的精确判断,酒神节的戏剧,把剧场变成古希腊人的情感训练场,πάθος,现代叫它激情,它的词根是“承受、被作用”,从来就不和理性对立。
这些区分不是哲学家的发明,但准确定义需要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第二卷里做的事情,是把这门语言里已经存在的区分,提纯到可以下定义的程度。
他列出一份清单:愤怒、平静、友爱、敌意、恐惧、信心、羞耻、怜悯、义愤、嫉妒、钦羡。每一种都按同一套模板拆,处于什么状态的人,针对什么样的对象,因为什么样的起因。
愤怒被定义为“因自己或亲友遭受不应得的轻慢而产生的、伴随痛苦的、对报复的欲求”,短短一句,同时装着痛苦这种被动感受,“不应得的轻慢”这种需要当事人做出评估的认知判断,以及“自己或亲友”这种关系结构。钦羡和嫉妒,靠一条细线分开,前者是希望自己也拥有对方所有之物而不剥夺对方,后者则是因对方拥有而痛苦。义愤不是愤怒的变种,而是另一种东西,针对的是不配获得好运的人。
这副眼光和他在《动物志》里处理动物的眼光是同一副,观察、区分、下定义、找原因。情感在他这里,和鳃裂结构一样,是一个可以被拆到最细的对象。愤怒的定义同时装下三层,不是作者在玩复合句,是因为在他那里,愤怒本来就由这三层构成。
三
但这里有一个必须先面对的怀疑,能精确地区分差别,是否等于能精确地感受差别。
我知道它在认识论上是不成立的,但它又是诱人的,那个时代最精密的思考几何学、逻辑学的大脑,同时对人类的情感状态有着非常精确的把握。回答这个问题,光看他列出的情感清单不够,得去看他在别的地方留下的文本。
如果他亲身感受过那些差别然后为差别命名,文本里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大概是那种从内部出来的句子,写某种情绪时不像在定义一个外部对象,像在报告一个自己经历过的状态,节奏、选词、停顿的位置,都带着亲历者的印记。
如果他是训练有素的观察者,从外部看见了他人身上的差别但自己并未真正感受过,文本里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大概是那种精确但冷的描述,类似现代精神医学,对他人情绪的外部征状捕捉得很准,涉及内部机制时,会滑向一般性的归纳。
如果他只是继承了一门已经带着区分的语言,然后用逻辑把这些区分整理出来,做的是语言学家的工作,文本里又会留下什么样的痕迹?大概是那种纯粹分类学的肌理,定义干净,边界清晰,所有情感词都以同样的距离被处理,没有哪一种情感在文本里获得过特殊的停留。
三种痕迹是可以分辨的。得去看。
四
最靠前的一样,是《诗学》里谈悲剧的那几段。
他说悲剧通过引起怜悯与恐惧来实现情感的净化。怜悯是看到主人公遭受不应得的苦难时产生的,恐惧是意识到这种苦难也可能落在自己头上时产生的,两种情绪需要特定的剧情结构去调动,然后在某个点上一起被释放。净化是内向的,发生在观众内部,观众自己多半报告不清楚。一个只靠外部观察的人,即使看过再多走出剧场的神情,也很难把内部机制讲到他讲到的那个层面。他大概在剧场里亲身经历过那种状态,而且在经历的时候,还保留着足够的反思。
《尼各马可伦理学》里谈友爱的那几卷,是另一样。他区分基于实用的友爱、基于快乐的友爱和基于德性的友爱,最后一种里,朋友是“另一个自己”。他说真正的朋友之间需要共同生活,说一个人的好运只有通过朋友被体验才算完整,说朋友之死会冲击一个人的自我感。这几段的质地,和他谈三段论的时候不一样。那里的句子不像是在定义一个东西,像是在报告一个经验。
这两段的肌理,不像“精确但冷”的外部观察,也不像语言学家的纯分类整理。那是从内部出来的句子。
还有一处痕迹更具体。
他谈老年人性格的那一段。多疑、犹疑、回忆过去胜于展望未来、对所有事情都加上“也许”“大概”、因为经历过太多次失望,所以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这段描写具体到读起来,像在写一个他熟识的人,或者像在写他自己某一个阶段的自我观察。不像从范畴推演出来的一般命题,像一幅肖像。
肖像只能来自两个地方,对某个具体对象的长期观察,或者对自己的内向审视。两种来源都要求作者,愿意在别人或自己的内部状态上停留足够久。
精神医师和语言学家少有这种停留。但描摹肖像需要。
五
到这里,必须慢下来。
对亚里士多德这个人,能看到的证据全部是间接的。他没有留下书信,没有留下像奥勒留《沉思录》那样的私人札记,没有像奥古斯丁那样的忏悔,他留下的是讲义和论著,那种文体要求他隐去“我”。这样一个作者,没有办法像一个现代作家那样被判断,没有办法通过他谈论自己的方式,去直接掂量他的感受质地。
我能摸索到的路径,是从他处理其他事情的方式里反推,而这种反推的只是概率性的。《诗学》里净化论的精度,可能来自他自己的剧场经验,也可能来自他和观众反复交谈之后整理出来的结论。友爱三卷里那种像证词的质地,可能来自他真实的友谊,也可能来自他对学园里师友关系的长期观察,然后再加上高明的文学处理。老年人那段肖像,可能是自我审视,也可能是对某个熟识长者的精确刻画。每一条证据都把“他有感受力”这个命题的概率往上推一点,但没有一条能把它推到确定。
还有一层更难处理的东西,我揣测的“感受力细致入微”,这个表述本身是现代的。它预设了感受力是一种可以独立于认知、独立于文化训练而存在的人格属性,仿佛它是灵魂里的某种天然禀赋,有些人生来就有,有些人生来就没有。但在亚里士多德的框架里,根本没有这样一个独立的属性。
感受在他那里是实践理性的一部分,是可以被培养和精确化的,是一个人通过习惯和反思逐渐塑造出来的状态,不是先天的厚度。“你是一个感受力细致的人吗”这个问题拿去问他,他大概会觉得问题本身问错了。他会用另一个词回答,他会说自己是否在情绪上接近中道。
这种诱惑或许专门针对现代人。所谓文如其人,读到一个人写得很好的情感段落,就想象作者本人是一个柔软细腻的灵魂。这个想象常常错。福楼拜把包法利夫人内心的每一道褶皱写到那个程度,不等于他本人是一个像她那样感受的人。
诚实的答案是,痕迹看起来像第一种,但看起来像不等于就是。走到这里,只能说很可能是。
六
把前面看到的东西整理一下。可以做出一份分类表,从起点上说,亚里士多德的精确命名可以有三种情况。一种是亲身感受过那些差别然后为差别命名,一种是作为训练有素的观察者,从外部看见了他人身上的差别,还有一种是继承了一门已经带着区分的语言,然后用逻辑把这些区分整理出来。
亚里士多德完全可以是第三种。希腊语里那些词的边界、那些细线,他可能只是提纯、系统化、给出定义。真是这样的话,他可以在自己并没有特别细腻的感受力的情况下,写出《修辞学》第二卷。
可是这个三分法能不能站得住?亚里士多德之后的人们提供了足够的工具,让我能有一点后见之明。
当代情绪研究里有一个术语叫 emotional granularity,说的是一个人能以多精细的粒度,体验和命名自己的情绪状态。高粒度的人在情绪调节、身心健康、压力应对上,都显著更好。更有意思的一个发现是,命名能力和感受能力是相互构建的,学习新的情绪词汇,会让一个人真的开始体验到,过去混在一起的那些状态之间的差异。分类不只是事后贴标签,它会反向塑造它所命名的感受。
神经科学层面也有相关实验。给一种情绪命名,把它从“模糊的不适感”转化为“此刻感到的是焦虑”这样具体的判断,能测得到杏仁核激活的下降。研究者把这个现象叫 affect labeling。说出来的会变小,没说出来的会长大。
一个花二十多年反复打磨情绪定义的人,每一次为一种情绪找到更精确的表述,都是在给那种情绪安装一个新的判断锚点。锚点装好,那种情绪在他身上的走向就被改变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涌动,而是一个可以被识别、可以被修正、可以被调节的具体对象。二十多年里,这样的锚点被安装过成百上千次。每一次都在训练他对那种情绪的分辨率,每一次分辨率的提升,又让下一次定义做得更精细。起点是方法论,终点是感受力。
就算亚里士多德最初是第三种起点,只是在提纯希腊语里的现成区分,他做这件事的时间,长到足以让这个回路发生作用。他在给“愤怒”下定义的那一刻,就在改变自己体验愤怒的方式,他在区分钦羡和嫉妒的那一刻,就在改变自己面对别人好运时的内部状态。工作和状态是同一件事。
起点是哪一个并不重要。希腊语给了他起跑线,他从那条线往前跑了几十年。跑过的路程,就是他的感受力。
七
“感受力”这个词并不精确。它把两件本来分开的事混在了一起。一件是对情绪的分辨精度,能不能看到细微区别,能不能在自己身上识别出一种情绪正在升起、它是哪一种、它针对的是什么。
另一件是这些情绪被激发后的影响力与持续时间,人会被它带走多远,带走多久。一个是分辨率,一个是振幅。两条轴。
交叉起来可以想象四种人。两条都高的人,既精确又容易被席卷,很多优秀的抒情诗人属于这一类。另一种是分辨率高但振幅低,他们能清楚看到情绪的形状和运动,却不被它大幅带走,亚里士多德这样的哲学家,更可能落在这里。
还有两种,振幅高但分辨率低的人,他们感受强烈,却说不清楚自己在感受什么,这是青春期的常态。两条都低的人,通常说的情感迟钝。
分辨率高本身,就倾向于把振幅压低。当一种情绪刚刚升起时,如果一个人能立刻识别出“这是被轻慢引起的愤怒,而且对方并非故意”,识别本身就改变了情绪的走向。愤怒的持续需要“不应得的轻慢”这个判断持续成立,判断一旦被修正,情绪就失去了燃料。能精细命名的人,往往也能精细地调节,前面说过的 affect labeling 正是在讲这个。说出来的会变小。
亚里士多德说的的中道其实也依赖于这种分辨率。一条穿过感受中央的线。要找到它,一个人必须能感受到偏离。钝感的人找不到,因为分辨不出偏了多少。
但是被情绪席卷的人也找不到,因为来不及调节。能找到的人必须在情绪刚升起时,就分辨它的方向和强度,在它发展的过程中持续感受它的变化,同时保留调节的空间。这要求的是高分辨率加上受控的振幅。
调音师要把一根弦拧准,需要的不是对声音的迟钝,而是对极小音差的敏感。他的手之所以能稳住那个准确的位置,恰恰因为他的耳朵能听到偏离那个位置的每一丝震颤。
亚里士多德大概就生活在这个状态里。他的感受力,如果这个现代词还可以用的话,不是浪漫主义意义上的柔软灵魂。那是古典意义上的健壮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