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给平等一次机会

古典自由主义要给平等封顶,新右翼要把它整个拆掉。从康德、罗尔斯到君子远庖厨,把平等拆成层级与尊严的五个层次,看清它在哪里越界、又在哪里失语。

十多年前,周濂写过一篇《给平等最后一次机会》,彼时所谓古典自由主义大行其道,为平等辩护,要顶住的是市场话语的挤压;但那时的争论围绕的是平等该不该介入分配,人格与权利的平等是双方共用的地基,无人质疑。

欧仁·德拉克罗瓦《自由引导人民》
欧仁·德拉克罗瓦《自由引导人民》,1830 年,布面油画,卢浮宫

其实抛弃在更早就开始了。上世纪九十年代,第三条道路与市场讲和,英国工党改写党章第四条(Clause IV)、删去公有制承诺,各国社会民主党把再分配从纲领降为修辞。两边共用的新语言是机会,人人有机会起跑,终点的差距便无人负责。周濂要辩护的,已经是一个先被自己阵营半途放下的价值。

此后十余年,败退加速,皮凯蒂的巨册畅销一时,再分配的动员却偃旗息鼓,桑德斯两度功败垂成。对不平等的愤怒没有被平等主义接住,而是被动员进了国族与身份的等级叙事,特朗普与脱欧是最醒目的两个标志。2023年美国最高法院终结大学平权招生,机会平等的建制也被逐项拆除。

到今天,火力落到了地基上。硅谷的 neoreactionary 把话挑明。Curtis Yarvin 主张国家改组为公司、交给君主式的执行官,其言论从边缘博客一路被引用到副总统的谈话里;Peter Thiel 早在2009年就写下他不再相信自由与民主相容;Nick Land 给这一脉起的名字毫不掩饰,黑暗启蒙(Dark Enlightenment)。在他们的论述中,智力与能力的差等是统治资格的合法性来源,民主是平庸者向卓越者征收的税,人人平等,是他们最终要清算的对象。退到这里,再往下就没有平等了。

两波人都反对平等。古典自由主义者要的是给平等封顶,平等绝不能越过分配的雷池;新右翼要的是否认整个平等的价值,连每个人享有同等人格地位这一条,也成了可以商量的东西。新的挑战把一个平时被忽略的事实逼到眼前:平等不是一个整体,它分层。

说透这层意思的,是 Iris Marion Young 1990年的著作《Justice and the Politics of Difference》。Young 是美国政治哲学家,她著书的年代,恰逢罗尔斯范式统治英美政治哲学的年代,正义问题几乎被等同于分配问题。她的工作被读作对罗尔斯分配框架的正面批判,这本书正面反对这个范式。她的论证是,把正义锁定在份额上,等于把社会当作一张静态的持有清单,看不见份额是从哪里产生的;决策的权力、劳动的分工、文化的评价,这些生产份额的结构才是正义的第一现场,而不义的典型形态不是分错了东西,是压迫与支配。

Young 的书在出版后取得了不俗的反响,可是主流议程并没有因此改向,分配范式照旧当家,她的声音被尊敬地搁在支流里。三十多年后回头看,恰恰是她的框架对上了眼下的战局:不同的攻击落在不同的层上,值得坚持的程度也不一样。


我的起点仍是康德式的人格平等,即每个人作为人格享有同等的尊严,尊严不因德性、才能、成就的差异而增减。罗尔斯在《正义论》里的著名论证正是这条原则向分配领域的推进:应得(desert)不能充当正义分配的基础,因为天赋、品格乃至努力的意愿,追溯到底都是未经选择的运气,而道德上任意(morally arbitrary)的东西不能为差别对待提供理由;行善者与作恶者在分配上的等量齐观,由此不是理论的疏忽,而是理论的要求。

这个论证我反复读过,推理难以撼动,结论却违背更深的判断,那种抵触不是嫉妒,也不是习俗残余,顽强到值得怀疑出问题的不是直觉,而是理论。康德式的人格平等我大体接受,但它同时太强又太弱:太强,因为它把德性差等也抹平,让终生行善者与终生作恶者在分配的天平上等重;太弱,因为它停在形式与个体层面,抓不住君子远庖厨式的结构性不义。

这种太强与太弱某种程度上,可以解释今天平等价值所遇到的挑战,太强的一面给新右翼提供了现成的口实,平等主义越出边界的地方,正是他们宣布整个平等破产的地方。

要收回这一面,先把论证的完整形态摆出来,它可以分解为四步。第一步是应得的成立条件:一项成就要构成应得的基础,必须真正归属于成就者本人。第二步是追溯:成就所依赖的天赋与努力,包括努力的能力本身,都可以追溯到未经本人选择的起点。第三步是原则:凡未经选择而得的,在道德上是任意的,任意之物不能为差别对待提供理由。第四步是结论:应得没有落脚点,正义的分配只能建立在公平的程序与对最不利者的照顾之上。四步相扣,几代平等主义者由此把德性清出了正义的基础。

对这个论证最经典的反驳来自罗尔斯的哈佛同事诺齐克。他在《Anarchy, State, and Utopia》一书中把第三步的大前提顺着推到底,假定凡可追溯为运气的属性都不能充当对待差异的依据,那么这条前提适用的就不只是应得。理性能力是运气,没有谁选择生而有理性;匮乏是运气,没有谁选择挨饿;作为人格本身也是运气,任何人都可能不曾存在。若前提普遍成立,以理性身份为据的权利、以匮乏为据的需要、以人格为据的尊严,便一并失去依据;而正义要求某些属性能充当对待的理由,一切属性都被取消资格,正义无从谈起。所以前提不能普遍成立,论证必须在某处停下。

罗尔斯自己的理论停在了一个特定的位置。他用运气渗透清除了应得,正义却照旧安放在自由而平等的道德人格之上:每个人受到同等的对待,凭的只是他是人。诺齐克指出了这一步的代价:要把应得清除干净,就得把一个人身上一切值得归功的东西,选择、努力、品格,统统记到外部因素的账上。可是一个一切都归于外部的存在者,谈不上自主,也谈不上责任,而罗尔斯的整个理论恰恰要立在自主而负责的人格之上。罗尔斯于是陷入两难:要么人的作为中存在归于他自身的部分,那应得就有落脚点;要么一切归于外部,那他预设的道德人格就不复存在。

罗尔斯并非没有安排,他把道德人格当作范围性质(range property),越过门槛即告平等,门槛之上的差异不再计较;可是任意性的追溯为什么恰好在门槛前止步,这条界线他没有画过,画线的理由更没有给过。

耐人寻味的是,康德本人从未否认德福相称。他将其称为至善(das höchste Gut),德性是配享幸福(Würdigkeit, glücklich zu sein)的条件,一个完全合乎理性的世界秩序要求两者按比例匹配。但他同样清楚,感性世界里没有任何机制保证这种匹配,行善者穷困、作恶者亨通的例子经验里从来不缺,于是《实践理性批判》的辩证论引入了两条公设,灵魂不朽使得德性的无限趋近成为可能,上帝存在使德福的按比例匹配成为可能。

至善被安置在来世,说明人格平等与应得直觉在此岸的框架内无法同时成立,康德自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选择是让应得等待来世,而不是让平等退让。相反的选择是把德福匹配从来世拉回现世,当作正义的实质来处理,即一个状态的价值不只取决于其中包含多少快乐,还取决于快乐落在谁身上,同量的快乐落在有德者身上比落在作恶者身上具有更高的价值。太强之处至此有了处置:平等没有被推翻,只是被限定了边界。


给平等划界,预设着平等的推进有远近可言,且远近可以丈量。普遍主义通常被当作非此即彼的立场,其实它包含两个互相独立的问题。第一个问题关于范围:所谓所有人平等,所有人指哪些人。亚里士多德的范围是公民,奴隶、女性、外邦人不在其内;康德的范围是全体理性存在者,没有边界。第二个问题关于深度:在给定的范围内部,平等的对待落实到哪一层。亚里士多德在公民内部只落实到共同资格,也就是共同的政治参与和共同的法律地位,在此之上,荣誉与官职按德性的差等分配,所谓按价值的比例(kat' axian);把平等的东西分给不平等的人,与把不平等的东西分给平等的人,在他看来是同一种不义。

深度问题上的每一种回答都对应一个停止的位置,把所有可能的停止位置自下而上排列,就得到一个层级序列。最底端是特殊主义(particularism),不存在任何共同层面的同等对待;往上第一层是人身的底线,不被杀害、不被伤害;第二层,不被占有,任何人不得为他人的财产;第三层,在法律与政治中被承认,能缔约、能起诉、在政治上被计入;第四层,各项基础资格与自由,信仰、言论、迁徙、参与;第五层,人格尊严,不被当作纯粹的手段,康德停在这里;再往上进入实质领域,第六层是实质分配的平等,罗尔斯的差别原则(difference principle)守在这里;第七层,资源的完全平等;顶端是福利的完全平等,连苦乐的总量也要拉平。

需要说明,以上为纯概念推演,推演的办法是依赖检验,接受甲而不接受乙在概念上是否连贯,不连贯则乙是甲的前提。现实观念中平等的样态则要复杂得多,不同方向上更多呈现出参差不齐的特征,比如中国人在权利层面比美国人更容忍不平等,在道德评判与财富分配上反而更求平均,美国大致相反。停在哪一级,决定你是哪一种平等主义者。


人格平等在相反的方向上则另有麻烦。一个社会里每份契约都出于自愿,没有人被当作纯粹的手段,康德式检验在任意个体身上全数通过,然而清洁工全部来自同一个族群,屠宰工全部出自同一个阶层,道德判断认定这里有问题,形式上的人格平等却给不出说法。这是它太弱的一面,平等在其本该发挥作用的地方失语,背负上伪善的指责。这个麻烦没有现成的理论入手处,我从孟子的一句话进入:君子远庖厨。

原文的义理并不复杂。君子之于禽兽,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所以君子远离庖厨。这是恻隐之心的自我保全,历来被读作仁的注脚。可是把它当作一项制度安排来读,就会看到另一个结构:君子作为一个阶层,有资格远离损害恻隐之心的工作,庖人作为另一个阶层,承担这份工作。庖人同样有恻隐之心,如果目睹宰杀会磨损人心,这种磨损落在庖人身上一分不少。于是正当的出路只有三种,或者这样的工作根本不应存在,或者人人轮流承担,或者交给真正的自愿;君子远庖厨选择的是第四种,按身份分配,让一部分人承担另一部分人回避的事情。

把这个安排沿着上一节的序列逐层检验。人身底线与法律政治的承认,它都没有触犯;到了人格尊严一层,按康德的标准检验,它仍然通过,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庖人在任何一份具体关系里被当作纯粹的手段,他受雇、领取报酬、自愿上工。形式的检验全部通过,而道德判断仍然认定这个安排不正当。这个判断落在序列的一个确定位置上:损害人格的工作不得由一个身份群体系统性地承担,分工不得按身份分配。这个要求位于人格尊严之上、分配平等之下,是一个此前我没有单独标出的层次。

它不归属人格平等,人格尊严关注的是这一件雇佣、这一笔交易之中当事人是否被物化,每一份契约都可以清白;分工不得按身份分配关注的是社会分布,它看清洁工是否全部来自一个族群、庖人是否全部出自一个阶层。这正是 Young 那本书的中心论点:压迫是结构现象,不能还原为个体之间关系的评价,上面的君子远庖厨正是这种情形。如果坚持把两者等同,实际上是在主张人格尊严必须包含结构维度,这个主张可以辩护,但它已经不是康德的尊严。


于是只剩一条路,把尊严这一层拆开。仍旧先做纯概念推演,按被侵犯的落点离人格核心由近及远排列,从单份关系里的意志,到身体的深层,到身体的整体,到结构中的位置,到承认的目光。

最里面一层是康德的原义:在每一份具体关系里,人不得被仅仅当作手段。人性公式说的就是这个,把你自己人格中的人性和任何他人人格中的人性,任何时候都同时当作目的,绝不仅仅当作手段。商业代孕在同意真实的前提下通过这一层,君子远庖厨也通过。

往外一层管契约的标的:生育、器官、生命本身,不得标价出售。这条界线还是康德画的,他把价格与尊严分开,有价格的东西可以用等价物替换,超越一切价格、不容有等价物的,才有尊严;与人格同一性绑定的身体深层属于后者,标上价格的那一刻,被出售的就不只是服务。一般雇佣通过这一层,器官买卖与商业代孕卡在这里。

再往外,标的从身体的深层退到身体的整体。这条界线最有力的表述来自马克思,《资本论》论劳动力买卖:劳动力只能按期限出卖,一次永远地全部卖出,就是把自己从自由人变成奴隶,从商品所有者变成商品。雇佣中出让的只能是劳动力的使用,支配一旦越出工作内容而及于人身,就是人随劳动力一并交割。现代劳动契约通过这一层,人身依附性的雇佣则通不过。

第四层离开个体,检验单位换成社会的分布:损害人格的工作,不得由一个身份群体系统性地承担。这一层直接来自 Young:劳动分工本身必须受审,压迫不需要暴君,它嵌在无人主使的日常制度运作里,承受者是群体而非个体。君子远庖厨通不过这一层,跨国商业代孕也通不过。

最外面一层是承认:荣誉与体面的分配,不得按出身预先折价。对它最有力的辩护来自黑格尔。《精神现象学》里,自我意识唯有在被承认中才成其为自我意识,承认不是社交的礼节,是自我得以成立的条件;《法哲学原理》的市民社会里,他看见市场的正常运行系统性地造出一个群体,既被钉在最贱的位置上,又被剥夺了体面,他称之为贱民(Pöbel),贫困从来不只是钱的匮乏,更是承认的匮乏。一个人可以权利完备、衣食无忧,却在目光的分配中被系统性地折价,种姓的残余与职业污名都卡在这里。

以代孕为例,围绕它的争论纠缠多年,一个原因是代孕这个词底下混杂着三种实践,触及的层次各不相同。强制代孕,人身胁迫或债务绑定之下的,触犯最底层的人身底线,所有立场都应当拒绝。利他代孕,亲友之间无偿的,同意真实、无商品化、无分布问题,几乎不触犯任何层次。争议实际上全部集中在商业代孕上,而商业代孕同时触及两个层次:在第二层,生育这项深层身体功能被标了价;在第四层,实践中的分布结构,承担者系统性地是经济弱势的女性,使用者系统性地是优势阶层,跨国形态里这个分布再叠加上国界,问题更加明显。自由契约论者只检验第一层,检验通过就宣告没有问题;批评者在第二层与第四层分别发起攻击,却常常不说明自己站在哪一层。某些人格平等的主张仅维护最表层的契约自由,确实构成伪善。


那么,我是哪一种平等主义者?

我接受人格平等,这个底线不容退让;底线之上,资源与幸福如何分配,应当由德性的差等决定。这个停点与古典自由主义的停点相近,理由完全不同:他们不再往上走,是因为再分配侵犯自由;我不再往上走,是因为拉平抹杀应得。在人格平等的内部,尊严的五个层次,我全部承认为人格平等的应有之义,以契约自由为代表的形式检验只是其中之一,结构的层次与承认的层次,同样在这条原则的责任之内。这个立场同时容纳平等与卓越,说出来近乎折中主义,展开之后,边界处处确定。

古典自由主义只守平等的一半,新右翼要把它整个拆掉。追本溯源,人格平等本来只承诺一件事,人之为人的资格不因才智与出身而减损。它的失败,出在被当成了一条包办一切的原则,向上抢了应得的位置,向内又没有走完自己的路。越界的平等主义或许可以不再被当成灾祸的元凶,而被当成用意良好的误置,但必须弄清的是如何不再重蹈覆辙。恰如其分的平等不会是伊甸园,它不担保结果的拉平,甚至还欠着自己的一部分辩护;但它会让庖厨里的人、清洁与屠宰行当里的人、跨国代孕合同另一端的人,在等级制回潮的年代,仍然有被当作人来对待的机会。